新冠下的生與死:難在深處都是愛
2020-02-25來源:新京報
       擴散是逐漸的。起初是兩個,三個,幾個白色斑點,接著連成一片,白色陰影從右肺蔓延到左肺。在醫生辦公室,胡安平清楚地從光片上看到自己肺里的那些白色斑點。2019年12月底,53歲的湖北人胡安平覺得全身乏力、咳嗽、發冷,蓋著三床被子還覺得冷,到當地醫院就診時,被診斷為肺炎。打了兩天針,再去拍片子,主治醫生告訴家人,情況很嚴重,準備下“病重通知書”。1月5日下午,胡安平被救護車送到武漢中南醫院,確診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感染者,成為湖北最早一批確診的患者。

       病毒來勢兇猛。第二天,肺已經成為“白肺”,高燒,呼吸困難,胡安平被送進重癥監護室。如同肺葉上飛快彌散的斑點陰影,大量疑似和確診病人開始涌現,各家醫院都人滿為患。患者、家庭、醫院……求醫與救治環環相扣,防疫線上,卻是生死之間。有的人最終去世,更多的人在治愈出院,在歷經煎熬、等待、悲痛、喜悅之后,用人心和勇氣筑起的這道防疫線,正在變得牢固而強健。

       “照顧母親,我明知會被傳染也要來”

       胡安平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染的病,剛開始發病的時候,跟感冒一樣,咳嗽,發冷。他在黃岡菜市場賣家禽,市場里的海鮮大多是從武漢華南海鮮市場進貨,他懷疑自己的染病或與此有關。和胡安平一樣,大部分人都是在不知不覺中染病。


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支援湖北疫情防控醫療隊隊員在武漢漢口醫院援助

       38歲的王逸飛是武漢的一名老師。封城前幾天,她和丈夫、孩子來到黑龍江雪鄉,卻沒想到意外地逃過一劫。疫情暴發后,她留在武漢的父母和弟弟、弟媳先后出現異常。遍尋醫院后,四人均確診感染新冠肺炎。弟媳的預產期不到20天,1月23日,武漢封城,地鐵、公交停運,出租車、網約車也很難打到。為了能讓懷孕的老婆住上院,發燒39攝氏度的弟弟開著私家車,帶著全家人到處找醫院。40多歲的林安,一個長江邊長大的武漢人,也在猝不及防中染上了病毒。 唯一能確定的是,1月20日,他曾在硚口區一個地下市場采購過年貨,“那個市場每天都有幾千人進出,而且很封閉”。更重要的是,他沒有戴口罩。他是家里第一個出現癥狀的,接著他的妻子開始持續發熱,隨后70多歲的岳母也開始發燒、乏力、食欲不振。

       “岳母本身就患有高血壓、哮喘,身體一向不好。”林安擔心,岳母扛不住這種到現在都沒有找到傳染源的病毒。武漢漢陽區的李麗娜2月1日在跟母親趙巧英一次視頻通話時,發現母親狀況不對,咳嗽十分嚴重。趙巧英獨居,春節前參加了老友聚會,李麗娜專門提醒她,這個病很有風險,不要去人多的地方。趙巧英沒有聽,“她跟我說,別人都說了,這個病沒那么嚇人,你看這么多人在街上走。”發現狀況不對的李麗娜立即趕到母親家,帶著趙巧英到武漢中醫院檢查,趙巧英發燒接近39攝氏度,CT影像學顯示雙肺感染,有磨玻璃狀陰影,氧飽和度數值92,被列入疑似病患。

       來接母親之前,李麗娜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照顧母親,我明知會被傳染也要來,沒什么辦法,只能扛著。”她專門做了防護,除了口罩,還戴了一副只有旅游時才戴的墨鏡。這一年春節,李麗娜原本計劃自駕游,和老公、孩子一起開車去廣西、廣東游玩。“1月下旬,看到患病人數在增長,電視上號召武漢人不要出遠門,就決定不去自駕游了。”李麗娜說。臨時決定不出門,一家人沒有準備年貨,除夕夜只做了一頓簡單的飯菜。唯一慶幸的是,李麗娜讓母親來家里吃年夜飯,趙巧英沒來,“不然一家人全被傳染。”

       “沒經歷過的人,根本體會不到有多難”

       進重癥監護室之前,胡安平幾乎兩天兩夜沒有睡覺,“家人都在身邊鼓勵我,說不管花多少錢都會給我治病,一定會等著我。但我不敢睡,怕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家里托人從外面買了進口藥,一組有5瓶,每瓶700元,一天就用3500元。消炎針水從早吊到晚,幾乎沒有斷過。與王逸飛和李麗娜兩家人相比,作為最早一批的患者,能確診,住進醫院,胡安平甚至算是幸運。

       王逸飛的父母退休前是醫生,會打針,托朋友搞到些抗病毒的藥,“每天早晨,爸、媽和我弟互相給對方打針,但也沒什么效果,弟弟接著開車往醫院跑。”王逸飛說,她弟弟曾一天跑了五家醫院,從早上八點一直跑到凌晨四點,還有60多歲發著高燒的父母一起在醫院耗著,到最后也沒有找到床位。王逸飛一家人的中心是孕婦。預產期只剩10天的時候,為了能保住兒媳婦,王逸飛的媽媽在醫院給醫生下跪,“但是沒用,真的沒有床位,只能一遍遍往醫院跑,醫院里全是排隊的人,想跟醫生說上話都至少要等兩三個小時。”連日來,整個家庭處于崩潰邊緣,婆媳兩人整日以淚洗面,神情木訥。排隊,等待,漫長的煎熬,跟王逸飛一家一樣,每一個家庭都在舉全家之力,從防疫生死線上拽住家人。


2月15日 武漢。援助武漢新冠肺炎疫情的醫療隊員結束數小時的值班后,冒雪回到駐地

       李麗娜的母親趙巧英2月1日被列入疑似患者后,一直在等待核酸檢測。李麗娜每天一早帶著母親在武漢中醫院做常規治療,打消炎針加激素治療,晚上回家安頓好母親,用消毒液給家里消毒,熱水蒸煮碗筷,忙到凌晨兩點多。因為住不進院,她甚至把家里布置成了小醫院。去藥店花2300元買了臺制氧機,又花一萬多元買了臺呼吸機,還有霧化機和紫外線消毒燈。2月5日,趙巧英終于做成了核酸檢測。但同天她病情加重,發燒近40攝氏度,呼吸困難。CT復查顯示,雙肺感染面積擴大,呈白肺狀。與此同時,李麗娜發燒到39.2攝氏度,感覺自己也被感染了。

       三天后的2月8日下午,李麗娜接到醫院電話通知,“介于陰性和陽性之間,為了準確,明天再來采樣重新檢查。”李麗娜說,她接到這個電話后,覺得已經絕望了。彼時,趙巧英人離不開制氧機,大小便失禁,已經不能下床。當努力和心血一點點耗盡之后,絕望是一下子涌出來的。無奈之下,李麗娜走上24樓陽臺,用湯勺敲擊臉盆求助,凄厲的哭聲在樓宇間回蕩,“大家誰能來幫我下,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在這里敲鑼,我也不想傳染大家。”有人報了警,警察來了,但沒有上樓。社區打來電話勸慰,鄰居沖她喊話,安慰她,說她可以去火神山醫院。

       當晚,適逢元宵節。李麗娜說,她平常是一個體面人,在公開場合大聲哭喊是她特別討厭的行為,“可我覺得我要失去母親的時候,而且親眼看著她從我懷里離開的時候,我受不了了,也顧不了臉面。沒經歷過的人,根本體會不到有多難。”林安最開始的擔憂,還是成為了現實。1月29日,妻子最先診斷為新冠肺炎。2月6日,他和岳母的檢測結果出來,都是陽性,但是醫院還是沒有床位。他依舊每天開車帶著家人到醫院輸液。兩天后,岳母昏迷。社區幫忙聯系了一臺救護車,就近送到了武漢普愛醫院觀察室。觀察室門口,廢紙箱堆積如山,里面原來裝的,都是當下用量最大的幾種常見藥。

       在紙箱堆和雙開門的觀察室中間,林安的岳母度過了生命的最后5分鐘。“人就像樹葉一樣,風一吹就沒了”。林安說,這是一家三口接連被確診為新冠肺炎后,他第一次哭了出來。這個普通的武漢老太太,作為一個數字,和武漢其他新冠肺炎的62名死者,一起出現在當天官方的通報上。

       “有人退出,就要有人補上來,我不去做誰去做”

       在重癥監護室住了三天,胡安平終于有了知覺,但還是覺得冷。他戴著呼吸機沒法說話,只能用手指示意。四肢無力,連一只餃子都拿不起來,只能讓護士喂飯。給病人喂飯,只是護士日常瑣碎工作中最平常的一部分。“在病房里就是憑良心做事,我們穿著防護服,別人也分不清誰是誰。”陳玉如說。她是金銀潭醫院工作多年的護士,從一開始就參與抗擊新型肺炎的工作。“很多病人睡在床上動不了,缺氧動一下渾身難受,晚上我們巡視時,做的大量工作是端尿壺、幫他們翻身。有的人尿床,你給不給他換床單被子?你是看見有尿就倒還是等它滿了再倒,都是憑良心。”她說。

       除了繁忙的工作壓力,心理壓力同樣巨大。金銀潭醫院護士孫小小說,每個人情緒都很緊繃,有時候一個人吃著飯,跟家人打電話,跟朋友拌嘴,看手機的時候,會突然崩潰,“但不會在病人面前哭泣,那會增加感染風險。”這個24歲的女孩坦言,她也怕死,并不想上前線,但疫情暴發后,她連續工作了41天沒有休息。“有人退出,就要有人補上來,我不做誰去做?我是抱著最壞的想法去的,沒有往好的地方想。”陳玉如同樣害怕感染。在她的雙肩包里,特意放了一本史鐵生的《病隙碎筆》,她擔心自己萬一感染被隔離,“帶一本書可以打發時間。”

       提起女醫護人員,醫生蔡毅說,大家都在上班,這不是刻意表現,“一個兩個上去有些怕,大家在一起就不害怕。”蔡毅是武漢市中心醫院后湖院區疼痛科主任,今年39歲,他所在醫院是距華南海鮮市場最近的三甲醫院,也是最早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的醫院之一。蔡毅說,中心醫院人手不夠了,先是內科醫生上前線,然后是他這樣的外科醫生也參與過去。整個武漢的醫療團隊都在前線。

       南方醫院感染內科肝臟腫瘤中心教授郭亞兵是南方醫院赴武漢醫療隊的隊長。郭亞兵和隊友們負責漢口醫院呼吸六科,管理76張病床。最緊張的時候, 1500人到2000人的門診量,走廊、過道都是病人,漢口醫院呼吸科和ICU的醫生有感染的,也有累倒的,“扛了近三個星期”。郭亞兵說,專家們為了救人,都急紅了眼。漢口醫院原本只能供30多人同時用氧,病人多氧氣不夠,他們想到了最原始的方法,使用氧氣瓶來替代。大家每天來來回回地去扛瓶子,一個氧氣瓶子有百來斤重。有的病人一個小時一瓶就用沒了,搶救病人時旁邊要擺放三五個鋼瓶。

       隨著全國各地醫療隊的馳援,病人收治逐漸從無序轉向有序。從2月17日開始,蔡毅被醫院強制休息兩周,“外地醫生都到武漢馳援,我不想休息,醫院都逼著我休息。”“醫生,能夠輪崗,一批換一批,基本可以保證工作兩周,休息兩周。護士呢,沒有足夠的后備軍,所以只能輪換,不能輪崗。在醫院里,醫生有事病人有事,都喊護士。”2月14日,蔡毅發表長文《女人長城》,記錄了護士工作的艱辛。他在文章中寫道:一名在崗護士給他發微信說,發燒了,做了個CT一看,右肺,白一大片。“甚至有個護士同事跟我說,壓力太大,可能受不了要辭職。我問她,現在嗎?她輕輕地說,疫情之后。” 

       “感恩所有幫助過我們的人”  

       出院之后的日子,胡安平稱之為“第二段人生”。1月28日,他正式出院,在媒體的報道中,他是武漢疫情中第一位出院的重癥患者。


2020年2月16日,辦理完出院手續的新冠肺炎患者

       如今,胡安平還在武漢一家賓館里自行隔離。他不出門,每天呆在賓館里刷新聞,最關心疫情的進展。兒子給他買了面包、餅干、方便面,妻子一個人留守在黃岡的家中,每天和胡安平通三個電話,互相報平安。“等武漢解除封城,我馬上回黃岡,現在就想和妻子好好說說話。”胡安平說。1月28日,武漢市新型肺炎防控指揮部醫療救治組發布文件,要求相關醫療機構做好孕婦等特殊病人的醫療保障工作。就在胡安平出院的第二天,在社區努力協調近10個小時后,一家綜合性醫院決定接收王逸飛的弟媳,她最終順利生下一個女孩,成為全家唯一沒有被感染的人。

       “敲鑼救母”的第二天,李麗娜接到漢陽醫院的電話,讓母親趙巧英入院治療。幾天后,李麗娜也確診,先被送往武漢國博方艙醫院治療,后轉入武漢第五人民醫院。在去方艙醫院之前,她把呼吸機捐給了漢陽醫院。“呼吸機對于肺炎病人很重要,醫院也缺少這些設備,我母親得到了救治,所以呼吸機給更多人,才能體現價值。” 岳母去世之后,林安被協和醫院收治,妻子在方艙醫院,他們的狀況正在好轉。兩周前,王逸飛的弟媳愈后出院。她的父母、弟弟仍在醫院中治療,三人情況均已好轉。一家人給孩子取了個小名——恩恩, “意思是,讓她記得感恩,感恩所有幫助過我們的人。”


2020年2月19日,一名重癥患者康復后由車輛送回社區

       2月17日至19日,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排查,在武漢三鎮3300多個社區、村灣同步展開,要求不落一戶、不漏一人。22日,武漢市政府相關負責人介紹,前期存在的確診患者沒有及時住院救治的問題,已經基本解決。據湖北衛健委通報,截至2020年2月22日24時,湖北省累計報告新冠肺炎確診病例64084例,其中:武漢市46201例。全省累計治愈出院15299例,其中:武漢市8171例。武漢市累計治愈占累計確診總量的17.68%。20日、21日,22日,武漢市新增出院數量連續超過新增確診病例數量。(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胡安平、王逸飛、孫小小、陳玉如、林安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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