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助醫生:從一團亂麻到逐步有序
2020-03-02來源:新京報
       天色漸晚,走出武漢市漢口醫院的內科樓時,一陣冷風迎面吹來。南方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醫療隊隊長張達成沒留意天上是否掛著星星,但在冷風中,他的心是暖的。2月26日,張達成和同事們送走了12名痊愈出院的新冠肺炎患者,有中年大叔大媽,也有坐在輪椅上的80歲老大爺。


2月26日,廣東醫療隊隊員送治愈的新冠肺炎患者出院

       漢口醫院是武漢市第一批收治新冠肺炎病人的定點醫院之一,形勢嚴峻。除夕夜和大年初四,廣東省分別派出第一批128名醫護人員、第二批148名醫護人員組成了廣東省支援湖北疫情防控醫療隊(下稱“廣東醫療隊”),對漢口醫院呼吸六區、呼吸七區緊急支援。

       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感染內科肝臟腫瘤中心教授郭亞兵,是廣東醫療隊第一批次領隊,2003年,他曾是原第一軍醫大學南方醫院赴小湯山醫療隊的一員。但與17年前相比,這次的“醫療空降兵”來自省內的20多家醫院,大部分人互不相識。如何在短時間內磨合、適應、相互協作,如何在陌生的環境里共同應對肆虐的疫情,無疑是對他們的一場考驗。

       以下為新京報記者與郭亞兵、張達成的對話。

       一個醫院干不成,分工合作才能完成任務

       新京報:這次醫療隊出征武漢,人員組織等工作非常迅速。

       郭亞兵:是的。這次新冠肺炎疫情,我們第一批醫療隊來自9家單位,不到半天時間把人招齊,當晚出發,凌晨4點抵達住處,第二天就排班下病房了。因為非常匆忙,所以排班時才發現有的名單有錯,比如原本報名的人沒來,或者臨時換了人互相不認識。

       張達成:我屬于第二批,有了第一批的經驗相對會好一些。去武漢的飛機上,我們18家醫院的隊長們就碰面了,互相了解各自隊伍的人員構成、物資準備。大家發現,單獨一個醫院是干不成事的,只有各醫院團結在一起,分工合作才能完成這次的任務。

       比如廣東省衛健委要求每個醫院的隊伍最好備出兩個星期的防護物資,但很多醫院本身不是傳染病醫院,一時間不可能準備那么多。這樣的話各醫院就互相商量,把所有的物資拿出來,共同調配使用。人員方面也是,每個醫院來的科室不一樣,呼吸科、感染科、ICU、內分泌的都有,所以我們第二批39個醫生最后被打散了,分到三個組工作。

       新京報:你們到達時,漢口醫院是什么情況?

       郭亞兵:漢口醫院是武漢收治新冠肺炎病人的第一批定點醫院之一,面臨著疫情的第一波沖擊。它原本是一個綜合性醫院,是臨時把病房騰出來的,所以我們去的時候基本是一團亂麻。那時候剛好是大年初一,原本30人的病房一下塞了80個病人,只有2個醫生、5個護士。他們跑來跑去,停不下腳,頭上直冒汗。這么多病人,我們現在白班是5個醫生、10個護士同時下場才管住。所以當時特別亂,衛生沒人打掃,滿地都是醫療垃圾。

       總體來說,病情還是很嚴峻的,發展很快。我記得大年初二中午我們接手了危重癥病人的病房,還沒有一兩個小時,就有兩三個人不行了,晚上又有兩個不行了。還有一天,一個病人從急診推上來,還沒到病房人就沒了。最初幾天病人實在太多了,最高峰時期,發熱門診的日門診量是1500人到1600人。

       這是什么概念?我們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在這次疫情中最早開始做發熱門診,一天大概不到300個門診量,接診時間就拖到了夜里2點多。但漢口醫院的工作量相當于我們的5倍,幾乎全部人手都砸進去了,一直扛了快三個星期。我想如果我們再遲來一點,他們可能真的扛不住了,可能會崩潰掉。


出征前的郭亞兵和隊友們

       張達成:剛下病區時,我走到病人床邊,病人會很急迫地訴說自己哪里不舒服,還有的病人會哭。這大概是因為原來醫護人員不夠,病人能接觸到醫生的機會不多,所以他們一下子看到4個醫生,就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交班的醫生說,這是廣東醫療隊過來支援我們的,我能感覺到,病人是有點興奮的。

       新京報:你們去的時候,漢口醫院的醫護人員情況怎么樣?

       郭亞兵:當時呼吸科整個科室幾乎全軍覆沒,他們主任沒被感染,還在那硬挺著。ICU的7名醫護人員病倒6個,院領導也倒下好幾個。

       張達成:我是大年初六入病房的,接手呼吸七區。去交班時,整個病區只有一個漢口醫院的本院醫生,管七十多位病人。那個醫生和我們一床一床地重點交代病人情況,一圈下來,粗略計算,病區內住院的約1/3是本院員工。交班完,那位醫生就撤場了,兩天后聽說他也被確診陽性住院了。交班那天我們都穿著防護服,看不到臉,我只知道他是個中年人,叫“劉醫生”。

       有人傾訴,有人吵架,你得理解他

       新京報:剛到武漢的時候,你是什么感覺?

       張達成:這次疫情前大半年,我來武漢開過會,當時感覺武漢發展很快,就要趕上北上廣深了。但這次再來,發現整個城市像突然間睡著了一樣,街上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只能偶爾見到幾個警察。那種氣氛有點悲涼,有點絕望,讓人想起“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感覺。受這種氛圍的影響,大家當時心里的確有點壓抑。

       第一天下病區換防護服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大家都很緊張,因為來到一個陌生的醫院、陌生的場所,對整個工作流程不熟悉。而且當時對于疫情,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加上初期好幾位病人過世,這讓大家非常沮喪。我印象很深的是隊里的一位感染科醫生,有一天我們一起上班,他負責開車,但是開得特別慢,整個狀態都不對。后來聽護士說,他負責的一位37歲的男性患者沒救過來,患者的妻子就在門外跪在那位醫生面前。這個事情可能對那個醫生觸動比較大。一方面,感染科平時接觸的大多是乙肝這類病人,危重癥的比較少。另一方面,絕大部分醫生、護士都很善良,他可能覺得一個37歲的男人正是家里的頂梁柱,人就這么沒了,他過意不去。從那以后,這個醫生變得很沉默寡言,經常躲在房間不出門。

       新京報:這種情況下,隊員們要怎么調節自己的心理狀況呢?

       張達成:有一天值班事情不多,我就和那位醫生站在窗邊聊天。他主動說,沒想到這里的情況這么惡劣。我說既來之則安之,我們已經來了,就盡自己的能力去做一些事情,不一定要怎么驚天動地。現在沒有特效藥、也沒有特效的治療方法,力所能及地打好一次針就是在做貢獻了,一點一滴小的積累成大的,整個疫情才能慢慢改善。另外就是分散他的注意力,給他講講武漢的景點。那天聊了快一個晚上,下班后回酒店時,我感覺他開車的速度快了好多,我想他的心情可能也好了一些。


廣東醫療隊的隊員們在漢口醫院援助

       新京報:心理壓力大,是不是醫護人員的普遍情況?

       郭亞兵:應該說漢口醫院一線的情況,還是讓我們很震撼的。第一天進入病區后,一名有十多年經驗的老醫生就和我說,那天晚上睡不著覺、做了噩夢,有的醫護人員也會在房間里哭。因為受條件所限,許多救治手段上不了,我們的醫護人員就覺得有力氣使不上,眼看著病人不行了,感覺很無助、感覺救不了。這種情況下,隊員們的信心受到很大打擊,有的人會來找你傾訴,有的人會發脾氣吵架。那種狀態,你得去理解他。

       新京報:大家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嗎?

       郭亞兵:爭吵還是蠻多的。但吵架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搶救病人,為了用更多的、更好的辦法治療。比如有的病人病情嚴重,醫生希望啟用ICU。我們也去ICU看了,16張床位,硬件條件很好,但它有一個問題——漢口醫院ICU是針對外科的,通風條件達不到感染科的要求。科學評估后,我們忍痛把它關了。

       但在這個決策的過程中,醫生們少不了互相吵架。很多人不理解,廣東來這么多專家,既不插管也不啟用ICU,他們來干什么?他們是很瘋狂地想要“殺”進去,有時候甚至為了救人急到失去理智。可現實是殘酷的,不能病人沒救下來,醫生的安全都保證不了。

       張達成:有的時候,也會因為各醫院的工作流程、習慣不同出現意見不合。比如醫生交接班,有的醫院可能輕癥、重癥病人都要走一輪,有的醫院可能只重點關照重癥的;有的醫院可能要把所有的儀器、藥品甚至哪個病人輸液輸了幾袋都要數清楚,有的醫院就不需要這么麻煩。所以前期時交接班比較混亂,有時候要交接兩小時。

       重要的事,隊長們投票表決

       新京報:外界的條件這么艱難,你們怎么協作解決問題呢?

       郭亞兵:我們是一個臨時湊起來的團隊,要變成一個戰斗的團隊需要磨合。下病區的當天晚上,我們就和隊員一起開了會。首先,大家要理解這個混亂的狀態,不亂是不需要我們來的,我們來的目的就是治亂。面對這些亂,我們必須時刻意識到自己的責任,得想辦法適應,年輕人驚慌也要鎮靜下來。然后,就是要把各種基礎的事情做起來,要當保安、清潔工、運輸員。比如垃圾沒人收拾,護目鏡、防護屏沒人清洗消毒,這在平時根本不可想象。現在這些工作都要撿起來,都要由我們來做。一個處長在收垃圾,一個教授級專家在洗護目鏡,大家已經不分層級了,需要的時候直接上。

       包括氧氣的問題,也是大家一起解決。現在的重癥病人,最重要的治療方式之一就是氧療,有的甚至要上呼吸機高流量吸氧。但漢口醫院的氧壓管道只能供30多人同時吸氧,現在要供全院300多名病人,氧壓不夠,很多設備接不上。可是醫生們還是想救人,所以就天天人工扛氧氣瓶。一個氧氣瓶百十來斤,只夠用一小時,一個病人身邊要有三五個氧氣瓶。我們大概每天需要五六十瓶氧氣,有的女醫生像漢子一樣扛著鋼瓶就“跑”,這在平時,她們根本扛不動。

       張達成:在工作機制方面,我們慢慢摸索,重新建立了一套流程和習慣,把很多問題簡化了。比如交接班的時候,危重病人到床邊交班,輕癥病人不用全部走下來;儀器清點方面,因為是在封鎖區,所以交待貴重藥品儀器就可以了,沒必要全部推到一個地方數數。各醫院的隊員間如果意見不合,就把問題交給18家醫院的帶隊隊長協商。重要的事情,18個隊長在群里接龍投票表決,如果出現平票,就聽總領隊中山大學附屬第六醫院副院長姚麟的。

       新京報:在防止院內感染方面,你們做了哪些工作?

       郭亞兵:首先是理順院內的各種流程。一般來說,傳染病房分為清潔區、緩沖區、污染區,有一整套消毒流程。要想把綜合醫院的普通病房轉成隔離病房,也要增加許多防護設施和消毒流程。剛到漢口醫院時,我們發現院內只是臨時加裝了幾道門,消毒、隔離流程不清晰,這很容易造成全院都是污染區。在當時這是沒辦法的,因為人手很缺,流程很難落實。我們來了之后,首先進行院內感染培訓、個人防護培訓,按照規則,把各種流程寫清楚,把各種物品擺放整齊,在墻上貼上清晰的標志。另外每天都要有督導值班,醫護人員進入隔離病房必須挨個過關,人人都要檢查帽子、口罩是否按照規則穿好、戴好。

       新京報:現在一線的情況有所改觀嗎?

       郭亞兵:最近兩個星期情況越來越好,從無序到有序是很明顯的。首先,在指揮部的統一調配下,床位收治有序很多,有多少病人出院,就會調配多少病人入院。而且方艙醫院建好后,輕癥病人過去了,重癥病人收治基本可以保證。過去在急診室、走廊里留觀的病人幾乎都收進來了,院內安靜了很多,也沒那么亂了。現在輕癥病人轉走了,重癥病人越來越多,占到差不多快七成,工作量也越來越大。但因為工作變得有序了,大家覺得沒那么辛苦,隊員們慢慢恢復了信心,也心平氣和、情緒穩定了。原來我們下班沒點,現在基本工作8小時就能下班。


廣東醫療隊的隊員們送治愈的新冠肺炎患者出院,左三為張達成

       張達成:我們有一個病人33歲,比我還年輕,送來的時候肺炎、腎衰、心衰、代謝性酸中毒,處于昏睡狀態,幾乎就是快死的程度,我們也覺得可能沒戲了。但針對新冠肺炎,我們按照診療方案治療了一段時間;針對酸中毒,我們給他補充了堿性物質,同時改善腎功能環境。可能也是因為年輕,在那么差的情況下,真的把他救回來了。我還記得他剛來的時候胡子拉碴的,病情好轉后胡子一刮,原來那么帥。幾個護士小姑娘還跟他拍照。2月26日那天,我們病區有12位病人出院了。我能感覺到大家都特別高興。醫生護士其實是非常原始簡單的善良,最高興的事,莫過于能把原本以為不行了的病人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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